“这些人都已经离开了人世,我们虽不能延长他们的生命,但我们可以帮他们给活着的人留下最后一份美丽。”山东省首个女子遗体整容组成员仲卫英如是说。2005年,在济南市莲花山殡仪馆工作的仲卫英和另外两位同事边占霞、刘丽,成立了山东省第一个女子遗体整容组,两年过去了,几千名逝者经她们的手给亲人留下了难以忘怀的面容。近日,记者走近了这个不为人知的团体,采访到了她们的工作和生活点滴。
“危难”之际挺身而出
据济南市莲花山殡仪馆曲晓光主任介绍,每年从济南和周边地区送往这里火化的有7000余人。除了正常死亡外,还有不少因为车祸、溺水或者谋杀等非正常原因死亡的人。不少死者家属要求给死者整容,希望死者在告别仪式上能看起来更加自然。
“很多死者是年轻女性,她们的离世本身就让家人痛苦万分,如果因为意外而造成的脸部伤痕或者肢体残缺,就更让家人难以接受,所以这部分女性死者一般都需要整容。”曲晓光说,“在没有女子整容组之前,有很多事情都是让男同志做的,比如穿衣、伤口缝合等,但是我们注意到在这个时候家属都很不愿意,脸上除了伤心,还有一些愤怒和不理解。让男同志对接触女性死者的身体,对家属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。考虑到这个原因,我们就决定成立女子整容组,让女性为女死者整容,使家属心安。”
2005年,济南市莲花山殡仪馆做出一项决定,要在馆内人员当中选拔一批女性成立专职的女子遗体整容组。边占霞、仲卫英和刘丽自愿报名参加了女子整容组。其中,除了40多岁的边占霞是一直做遗体整容外,30岁的仲卫英只是在13年前做过一年多的整容,24岁的刘丽刚刚参加工作,还从来没有单独和死人接触过。说到参加美容组的原因,眼圈红润却又带着笑容的刘丽说,“我父亲以前.就是做这个的,我胆子也比较大,算是女承父业吧。”
记者体验遗体整容
近日,记者来到济南市莲花山殡仪馆的时候,正好边占霞轮休,在整容室里只有仲卫英和刘霞在忙活。不大的整容室里面并排放着5具遗体,她们正在给披在死者身上的被单贴上标签。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,外面阳光明媚,室内却显得阴冷,记者身上不停起鸡皮疙瘩。
仲卫英告诉记者,这几个死者都是已经整过容的。“我们平均一天大概要给8个死者整容,如果不是意外死亡,一般需要半个小时就可以了。”接下来,仲卫英和刘丽又从冷冻柜里面拉出3具老者遗体到整容室,随后,在她们的帮助下,一名男性工作人员开始为其中一位老人整容,记者鼓起勇气站在旁边看着。
这是一名因病故去的男性老年人,脸上异常苍白,双目紧闭,看起来让人不寒而栗。工作人员首先调好白色的脸粉和腮红,然后将脸粉均匀地涂在死者脸上,再用腮红抹在脸颊和嘴唇附近,老人的脸此时逐渐红润起来,彷佛出现了一丝生气。接下来,工作人员又用梳子给老人慢慢地梳头,并用啫哩水将头发定型。整个过程是那么安静,那么有条不紊,仲卫英说,“这也是对死者的一种尊重。”整容过后,老人的脸上显得很自然、安详,就像熟睡了一样。
仲卫英说,“这还是比较简单的整容,有一次一个因车祸死亡的人送到这里,除了胳膊和腿还完整之外,身体的其余部分都已经辗成一块了。那次整容我们全组人和馆里的领导都参加了,连夜加班花了20多个小时才完成。因为第二天死者的家属要过来见最后一面,我们不能让家属看到死者车祸后的惨状,只能尽力按照照片去恢复原貌,让家属心里好受些。”
13年前的整容她记忆犹新
在将整容室的老人送往冷藏库后,仲卫英和刘丽有了短暂的休息时间,再过半个小时,她们又要主持一位老人的遗体告别仪式。趁着这个机会,记者在休息室对她们进行了采访。
仲卫英告诉记者,她到殡仪馆工作已经13年了,当时最开始就是为死者整容,那时还不叫遗体美容师,就叫“尸体化妆工”。“虽然后来调到收款部门,但是13年前我整容的第一个人,到现在我都记得非常清楚,一闭上眼就能想起他的面孔,”仲卫英说,“他也是一个老人,属于正常死亡,虽然脸部表情比较自然,但是我还是无法接受,毕竟是我第一次独自面对死人。”
1994年,仲卫英还是一个19岁的大姑娘,当时曾有很多人劝阻她不要做这一行,但是和刘丽一样,受父亲的影响,她毅然走进了殡仪馆,而且一干就是13年。在第一次为死者整容时,因为害怕,仲卫英的腿肚子不停地打颤,手也不住发抖。结束以后,仲卫英一边边地用肥皂洗手,她总感觉手上沾着什么东西,而且一连好几天都吃不下饭。此后的几个月,仲卫英几乎每天都做恶梦,梦中浮现的就是那个老人的脸。
13年过去了,在殡仪馆工作见到了无数故去的人,仲卫英的心早已平静下来,也不再做恶梦,但是老人的脸却始终挥之不去。
工作后谈朋友成了她最难的事
今年5月2日,刘丽和男朋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,眼看着幸福已如期而至,但当刘丽回忆起她的情感历程时,却仍感到十分辛酸。刘丽告诉记者,此前她在一所学校学电子计算机,毕业后曾做了一段时间电器耗材店的营业员,在父亲退休后她就到了殡仪馆工作。
“现在和我同期毕业的女同学绝大部分都已经成家了,过得也很幸福,但是我找男朋友就很艰难。”在进入殡仪馆工作后,曾有好几个人为刘丽介绍男朋友,但相处没有多久,就因为她的工作性质决然离去。有的人一听说刘丽在殡仪馆工作,甚至连面都没有见,就直接回绝了,这让刘丽感到很痛心。尽管这样,刘丽并没有打算放弃自己的工作,“我觉得这份工作非常高尚,是常人不能做的,我不能因为个人问题没有解决就放弃这份工作。”
后来,同在殡仪馆工作的一位同事将她的亲戚介绍给了刘丽,因为长期接触,男方对刘丽的工作性质和内容都有所了解,刘丽的美丽大方也打动了男方的父母,两人的婚事才算定了下来。“虽然工作以来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难事,包括为意外死亡的人整容,但是我没有想到找个能理解我的男朋友这么难,”刘丽感叹说。
与亲友的唯一联系就是电话
自从在殡仪馆工作以后,女子整容组的3名成员就再没有参加过朋友的聚会,亲朋好友的婚事也从来不参加。“即使朋友热情邀请了,我们也从来不去,在传统观念看来,我们本身就是一个不吉利的人,会给他们带去晦气和霉运,所以我们都很自觉地不去参加喜事,”仲卫英说。
对仲卫英来说,最遗憾的事情莫过于不能和自己的亲人朋友团聚。在仲卫英参加工作以前,活泼开朗的她曾有许多朋友,但得知仲卫英到殡仪馆工作以后,身边的朋友逐渐淡离了她的视线,有的甚至连电话也不通了。仲卫英也注意保持与亲友的“距离”,春节期间大家都在欢天喜地拜年互贺新年的时候,仲卫英只能在电话中送上祝福。
久而久之,女子整容组的成员就只用电话和亲友保持联系了,偶尔和非常知己开明的朋友见面,除此之外就是和同事之间走动了。“现在馆里的同事都是我的好朋友,我们经常一起出去逛街聚会,”仲卫英笑着说。
“收入高对我们最大的不理解”
就在记者采访时,一位死者家属走了进来,当他看见仲卫英和刘丽时,马上一愣,表情显得十分惊讶。“你们怎么在这里上班,是不是没有找到好工作啊?不害怕吗?”仲卫英听了,只是微微一笑。
仲卫英告诉记者,经常有死者家属看到她们以后,就会问一个问题,“你们的收入是不是特高啊,要不大姑娘家的干嘛要做这个工作?”当遇到这种问题的时候,仲卫英总是把话题岔开,或者直接闭口不答,她告诉记者,这是对她们工作的最大不理解,“我们的实际收入也就是2000多块钱,并不是外界所说的高收入。”
自从仲卫英和刘丽到殡仪馆工作后,经常会有人认为她们是为了钱,也有人猜测她们是不是身体或大脑有问题,这让她们感到很委屈。“不管是什么样的工作,都需要有人去做,我们选择了这份工作是因为我们觉得它是一个非常高尚的职业。我们的职责就是给死者在人间留下最后一份美丽,最大程度缓解家属心中的悲痛。”
“工作时间久了,对生活也坦然了”
在女子整容组的生活中,她们看到最多的久是各种各样的遗体,听到最多的是撕心裂肺的哭声。在主持告别遗体仪式的时候,她们经常会因为看到家属的嚎啕大哭,自己也忍不住泣不成声。“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走到了尽头,我总是忍不住掉眼泪,”仲卫英说。
随着工作时间的增加,女子整容组的成员都已经习惯了看到生死离别的场面,哭的次数越来越少,但是对生命却越来越珍惜。仲卫英说,“生活中可能会有一件事情让别人非常愤怒,但是对我们来说,这件事情可能就没什么大不了的。这份工作让我们学会了更加坦然地去面对生活。一生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贵,与它相比,别的事情都只是一个插曲。”